凡煙小說

☆、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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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永遠不要長大永遠不要做你們這麽虛偽的成年人!

“讓我進去!”一個聲音喊到。

不知不覺進入沈思的我慢慢醒過來。這是怎麽了?總是手握書卷發呆,卻不知道自己想什麽。

不錯的天氣。記憶中最後一次驚訝於湛藍的天空是什麽時候?……

陽光經過結界的過濾恰到好處,柔和地灑在我臉上。

擡眼朝大殿門口張望。

“無論如何我們在一起……”耳邊飄過一句話,來自幽深的暗處。我回過頭,想確認那不是從我背後傳來。

隱約到暧昧,撩撥著思緒再次陷入紛亂。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讓我進去!”一串高而亮的童聲灌進我的耳朵,再次打斷思路。

是個孩子。

被兩個守衛架著望外走,那麽小的個子,只需要輕輕一提就騰空了。好奇於他可笑的姿勢,我註視著他的目光和他不期而遇。

“……”他不再講什麽,只是死死扒住守衛的臂膀努力地豎起脖子朝這邊望。

“放他下來。”我有些迫不及待地吩咐守衛。

迫不及待,用個詞是否有些滑稽,但在看到那種目光的一瞬間,我的心裏突然湧出很奇特的認同感。

他註視著我,帶著一點好奇一點敬畏一點無所謂的傲慢。

我將手伸向他,俯下身來,讓他懂得我的謙卑。

“我來是想看看你。”孩子很矛盾地進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笑起來,朝他偏偏頭,“願意為你效勞。”

“不不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想,想看看你。”他試探著再邁出一步,似乎我的恭敬在讓他一點一點打消顧慮,但他的眸子卻又是那樣的迥然有神,他並不畏懼,他只是不知道下面該發生什麽。

被汗濡濕的手,不大不小,剛夠包進掌中,什麽時候我的手掌也大到可以包容一些了東西了?

我歪著頭打量這個普通的小精靈,他是來啟迪我什麽的嗎?

有什麽呼之欲出……

他的手伸向我的翅膀。

濃濃的暖意勾勒出它的形狀,我低頭看到翅膀影子在蒼白的陽光下綻放著生命力,這才發覺原來它們已經長得很大。

“他們說,你有一雙透明的翅膀。我可是飛了很多天才飛到幻境來的哦!”他驕傲地說,“我逃了課……”

是嗎?總是想掙脫什麽束縛拿勇敢來彰現自己吧?

我笑著摸摸他的頭,告訴他這樣做是不對的。孩子顯然對我的說教不感興趣,自顧自地繼續著。

“他們說你經歷過那場大浩劫。”

大浩劫。

是……我搜索著模糊的記憶,在幻境中養成了提到什麽就去搜索歷史的習慣,這就是這裏的精靈們公認的博學,我翻閱著腦袋裏腐朽的文字,卻找不到上面三個簡單的音節。是這樣說的嗎?大浩劫。

我不解地望著這個孩子。

他是故意的,被故意派來,或者是故意出現在這個多少有些特別的日子,他來提醒我不要再遺忘,或者,想起什麽。

“……真厲害……”他驚嘆著讚美,“是怎麽樣的呢?”

是怎麽樣的呢?

我望向天空,心裏空洞地響著回聲。

能說什麽呢?這個單純的詞組正試圖拔掉我用於塵封歷史的釘子,裂開來的縫隙已經開始滲出過去。

被封閉的記憶並非尖銳地刺透胸口噴而出,沒有文學裏形容的那種沖擊,只是一點一點從碎片拼裝起來,從容得無法漏掉半分半毫。

揮舞著的聖劍,刺穿屍體的武器,鮮血,旗幟,混亂迷狂,世紀末的隱語。

本是不想忘記的,本是不能忘記的,所以,無須什麽樣的借口和媒介,它自己總有一天要顯現出來。

一位將軍,一位長老,一位戰士,一個孩子。

就象面前這個仰頭渴望某種想象中的真理的小精靈一樣。

“跟我來。”我牽起他的手,繞過困惑的守衛,來到我的房間。

畫本就放在桌子上,卻很久沒有再翻開。我將它遞給他。

“這是什麽?”他好奇地看著泛黃的紙張。

“有關大浩劫的一些東西。”我坐到他身邊,幫他翻開。他帶著強烈求知欲的手指從單薄的畫面上穿過去,他被嚇了一跳。

“沒關系,年代久遠了,它會壞掉。”我笑著解釋。是的,它實際上已經死了,誰還會在乎一個屍體的表情,就算它曾經笑過也哭過。

長著黑色翅膀的TORU,藍色的KENJI,SHIMEON和他的紅色飛龍。

現在看起來都一樣黯淡。

“這些是什麽?”孩子草草地翻看著,不一會就失去了耐心,他要的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一種對英雄的崇拜,就象我鼓足勇氣從防禦區沖出來那一秒的無所畏懼。

不是一些塗鴉裏模糊的人影。

“一會你會到那裏去嗎?”他轉向窗外,遙指著雲端的山峰。一會我要到那裏去。

去宣布盛世繁華的到來。

我的盛世繁華提前到來,而我的大浩劫,已經提早結束。

我寧願永遠不要長大永遠不要做你們這麽虛偽的成年人!

我說,然後昏過去。

他們守侯在我身邊三天又三夜,收起了對付彼此的劍。但不再默契,不再打啞謎,不再對望,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

再次醒來時,KENJI握著我的手。

他讓我看到一些畫面。那是我沒有見過的精靈界,藍天白雲和精靈們的歡聲笑語,沒有防禦區,沒有淩亂的結界,更沒有魔獸。我的手指輕輕從那棵顯眼的蒼天巨木上穿下去,始終,是個幻象。

“這是什麽?”

“500年以後的精靈界。”KENJI合起手,將500年後的精靈界握在掌中。那麽不真實,“500年後,精靈界統一的樣子。”他微笑著側頭,“盛世,繁華。”

我掙紮著掰開他的手,“真的嗎KENJI?”

“真的。……但FLIMIN,那不是SHOYO。”

“不是SHOYO?!可你是KRICER精靈,這是你預見的。”

“沒錯。”KENJI閉上眼睛,“這是我預見的。但不是SHOYO。”

“那天預見的時候,我終於明白,預見是如此痛苦的過程。我根本沒有辦法讓它停下來也不可能會改變它,我只有眼睜睜看著它發生……父親告訴我,每個精靈都自己的命運,誰都無法改變……但我還是貪心著自私著,對於TORU,我或許真的是自私的……”

“我知道他一定會努力活下去,無論在什麽情況下。TORU是MARK精靈,不會因為被放逐而死,他會選擇戰死。如果500年後不的不是SHOYO,那麽他的結局只有一個而已。”

死。

“那時我想自己至少努力去改變什麽,也許會有不同的可能。我需要力量,所以去了幻境——選擇長老從任何方面來看都是有利的。”

付出1368年來準備重逢。

一切如KENJI所願,再次見到TORU的情形和1368年前的預見相差無幾。

但他雙翼的假象居然騙過了KENJI。

要不是SHIMEON……要不是SHIMEON和我,KENJI或許永遠不知道TORU被折斷了翅膀。

TORU沒能保住SHOYO,他便跪在SHOYO城門發下重誓,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光覆SHOYO。

即使只有一只翅膀,也要戰鬥到最後一刻。

即使只有一只翅膀也要戰鬥到最後一刻,光覆SHOYO。這就是TORU和SHIMEON之間的秘密吧?SHIMEON沒有給我講完的故事,原來還有繼續。

“被折斷的翅膀不可以再生,被滅亡的SHOYO也不會再存在。我知道TORU始終不會接受這樣的事實。就算他知道這是必然的,但他決定的事,很難再改變。”

——“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已亡國,還能要什麽?”

我終於明白了KENJI的幫助到底是指的什麽。

“統一需要付出代價,所有輸掉游戲的部族要麽出局要麽服從,我不想再有誰成為犧牲者,尤其是TORU。”

所以你就算知道SHIMEON會死,也不會告訴TORU一個字?

“但他甚至連協議書都不肯簽。有時候很想找個旁人告訴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有了結論又有什麽意思?停不下來就只有讓它繼續,就象自己只能袖手旁觀自己的預見上演。我所做的努力,反倒成為被利用的對象,從在SHOYO犯下的罪,到現在成為兇手,到頭來都會變成推動預見發生的事實……我不知道這是怎麽了,這個世界是怎麽了。”

“不可以有改變嗎?”我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影子,“即使是都願意改變都不可以嗎?”

“我不知道……”KENJI無力地搖頭,“或許你是對的。”

“真的真的沒有改變了嗎?”我改問天空,據說我們神住在那裏。

神只會拈花微笑。

“真的不可以嗎?”這次,我問的是站在陰影中的TORU,TORU沒有說話。

命運滾滾而來,碾壓過我們的生命,留下深深的印記。

“你在想什麽?”孩子的手在我眼前晃動,我回過神來,遠出號角聲聲。

“那是什麽?”他興奮地趴到窗口,“是號角嗎?”

“是啊。”我將他半懸著的身子拉下來,“我該走了。”

“帶我一起去!”他拉住我的衣服,“無論如何我要和你一起去!”

真是頑固的家夥啊,我無奈地搖頭,算是應允了。我吩咐人來為他換上禮服。

FLIMIN大笨蛋!

沒有誰再這樣叫過我,就算是自己經常被幻境中的長者詰問到啞口無言也不會再有誰這樣半是嘲弄半是溺愛地稱呼我的名字。

看著孩子笨拙地穿著禮服,那個聲音再次覆活。

穿過1300年的時空,它終究還是老了,帶著一點失真的扭曲,刻意強調它褪色的光輝。

我想到它的主人,那個擁有一只飛龍的SHIMEON將軍,那個變成石碑又被掩埋在荒叢中的靈魂。

那天,我拉著TORU的手,帶他到SHIMEON的墓前。

他仿佛沒有勇氣再朝自己往日的戰友,最忠誠的士兵身邊再邁一步,只是遠遠觀望。

風撩起他黑色的發。如果他只是站在那裏,不知道又會有多少精靈會將自己對英雄的崇敬強加到他身上,盡管高大偉岸,但我知道他內心的悲涼,比起這個亂世要沈重得多。

“SHIMEON時常罵我是笨蛋。”我將手放在石碑上,想象有一只長滿繭子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的感覺。

“我討厭別的精靈叫我笨蛋,但SHIMEON不一樣……因為他每次罵我笨蛋的時候都那麽開心地笑著。”

TORU扯了扯嘴角,用手撫過他的額頭,然後笑起來,“SHIMEON就是這樣。”

“SHIMEON說,你是他永遠的將軍。”

“我不配。”TORU的笑容漸漸變苦。

“你是在責怪誰嗎?”我仰著頭,臉上帶著連自己都讀不懂的微笑。TORU驚訝地望住我。

“因為KENJI沒有提前告訴你SHIMEON會出事,現在你在責怪他是嗎?”

“不是。”他搖著頭,極力想否認我提出的假設。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那麽你為什麽要和KENJI決鬥?”

“FLIMIN……”

“其實你從來不會責怪KENJI,你對KENJI說,無法愈合的傷口就不要在去碰它,即使原諒,也只能讓生者有所欣慰是嗎?就算你折了翅膀,失了SHOYO,你也沒有責怪過KENJI,是嗎?”

“FLIMIN,”TORU走過來,攬住我的肩,“有些事情不是責怪誰能解決的,更重要的是,有些事情並非是誰的錯誤,沒有人必須為此承擔責任。”

“你沒有責怪KENJI?”

“……”

“只是因為大家都想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和結果你才找他決鬥是嗎?”

“我不知道。”TORU拿掉石碑上的草,“事情總會超出我的控制。FLIMIN,我並非你想象的那樣有力量。”

雙翼只是一個假象,它的存在,不過是為人揭示一段神秘的偉大;

我們穿上禮服,拒絕簡單接受冗繁,不過是想將自己最強有力的一面展示出來;

好的裁縫可以掩蓋一切身體缺陷,好的假象,更可以掩蓋所有弱點,一旦被揭穿,被光彩所籠罩的東西,往往就是最為黑暗的真實。

我靠在TORU的翅膀上,感覺不到它的脈動。本來,它就已經死了,沒有了生命,所以看上去才那麽華麗。

“真的不可以改變了嗎?”再不是站在陰影中的TORU,陽光下他的表情一樣暧昧。

對於500年之後,他們現在的答案都為時過早。

“勝利勝利勝利……!”遠處,還是一如既往的喊聲。他們又要出征。

這次,他們要面對的是來自北方的精靈軍。

“FLIMIN,我要走了。”TORU推開我,擦掉下頜的淚水。

勝利勝利勝利勝利勝利勝利勝利!

勝利勝利勝利勝利勝利勝利勝利!

KENJI的預言成真,500年後的盛世繁華需要代價,誰都不肯置那倒塌的權力不故,誰都想奪回自己的東西,只是這一次必須有另外一個結果。

該是走完一段路程的終結點了。

“TORU!”我拉著他,緊緊握住這只沾著血腥味卻也輕輕撫摩過所愛之人的手,不再是仿徨和無知的情愫,不再是希望引導的戰戰兢兢,只是握著它,沒有意義地延續著我們之間的某些東西。

那一剎那,一切回到原點,那一個英武的將軍,用微笑表達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你從來沒有責怪過KENJI對嗎?”

“……從來沒有責怪過他。”

“犧牲一只翅膀,一個城池,一個國家,一個最好的朋友,也不曾後悔過對嗎?”

“不後悔。但我不會修改誓言。”

“KENJI說的話,你聽到嗎?”

“聽到。”

“他說每個精靈都有自己想得到的東西。無論是自私也好,用愛的名義也好,不想看到再有精靈成為賭註也好……你們曾經一起做過夢,比誓言還要堅固不是嗎?”

“即使發過的誓不能再更改,預見到的結果無法抗拒,但這不會成為你們彼此仇視的理由。你們不可以仇視,因為你們1368年前已經認識。”

1368年前的故事,無論時間如何沖刷,始終會存留在一些人的心中,成為永遠的真實。

我願意替他們保留這一切,即使有一天往事不再,甚至他們已經變為陌路或是仇敵,但我心裏的TORU和KENJI,永遠都是那一夜煙花燦爛中的他們。

“我要你發誓,不,我要你們發誓,”我轉向沈默著站在TORU身後的KENJI,將手放在胸口,“無論如何,你們在一起。”

“無論如何,我們在一起。”兩個精靈的聲音同時響起在風中,穿透那些混沌中的勝利勝利,飛向遙遠的高空。

神在那裏保佑我們。

神拈花微笑。

無論如何,他們將在一起。

無論世事如何紛綸,無論誰先放棄或誰先選擇,無論結局怎樣,也無論是否還有下一個1368年。

500年後盛世繁華,他們將在一起。

這本是1368年前就定下的!

勝利勝利勝利!

被幻境使者帶領下飛越南方邊境的連綿山巒時,我看了那幅畫——

千軍萬馬之中的TORU,還有,獨自立在高崖上,藍色的KENJI。

原來不是夢,夢醒過後,一切都明朗起來。

“FLIMIN殿下!”熟悉的名字陌生的稱謂,我轉過頭,看到長長長長的階梯,通向金碧輝煌的盡頭。

那個孩子不在我身邊。

“這裏這裏這裏~~~~!”他站在兩邊的人群中,使勁向我揮著手,“加油加油!我還等著你沒有講完的故事呢!!!”還沒吼完的孩子被一邊的大人狠狠瞪過之後拉倒在地上,單膝跪下,向著尊者致敬。

面前的衛兵將我讓向鋪著紅色地毯的通道。

緊握權杖,舒展雙翼,在眾人的驚嘆中,我邁步走向大殿。

天空藍得仿佛要滴下來,淡淡的白雲從容著懸浮在透明的界結之外,沒有血腥味,沒有喊殺聲,大家都在真心微笑,很好,很好。一切剛剛好。

“尊敬的長老,請讓我對你表示誠摯的敬意。”

那個雍容的精靈慢慢走下聖殿,燦爛光華圍繞在他身邊,無數流光飛舞,一如君王。

一如君王。

望著那張陌生而年輕的臉,我輕輕微笑。

精靈紀元年。

新君即位。

冊封FLIMIN殿下為長老,執掌精靈界南方邊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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